两件去欧洲前的事情还需要记记。

一是Fordham法学院的校友年会午宴。本对此并不关注，却因其在Waldorf Astoria举行而产生了兴趣。在这个地方住一晚许是我最容易实现的人生理想。身着正装，手握邀请函，闯进几乎无人站岗的酒店一层，踩红毯走上二楼。我只忙于欣赏酒店的豪华内里，并没有不识趣地介入老校友们的叙旧。午餐本身无甚可圈可点之处，与身边几位校友的交谈也断断续续。右边的德国女人是三年前的LLM，后留在纽约工作，而今年在这惨烈的大潮中也不幸失业了。我们无关痛痒地聊着寒冷的天气、中看不中吃的食物和发表演讲的先生们的口误。Fordham法学院对公益事业的特别看重又再次在会上被提及，我虽是对公益毫无兴趣的人，却也有些感动于他们的执着。Waldorf并没有想象中的华美无双，这未免有些遗憾。而更遗憾的是，我依然无法深刻融入这种Fordham式气氛中。他们感动的时候，我只是把巴掌拍得尽量响一些。不过，在法大入学时，念到那段“挥法律之利剑……”时的嘻嘻哈哈，又怎能预料到毕业典礼上再次念出时涌出的泪水。

二是到公司治理课的老师莫里斯先生家作客。他是一个活跃而友善的犹太人，而且很年轻，很有钱。作为一个大律所的合伙人，他来教书只是为了兴趣。我们的课是用角色扮演的方式进行，他扮演CEO，而我们则是董事会成员。趣味之外，他有一个温馨的家庭，并且邀请我们到这样的家里作客。大卫的夫人也是文化人，从攀谈中能够感受出，而且很讲究礼数。他的女儿则懂事乖巧，不停地给我们分发苹果派，临走时还回到房间做功课，这跟典型的人来疯的美国小孩是很不同的，可以看出犹太人在教育上有其独到之处，不止有自由，也有规矩。午饭吃的犹太面圈很好味，配上几种鱼肉和橙汁就成一顿美餐。到达时第一个遇到的丹尼尔小哥带来了他的男友，并毫不避讳地承认他们的关系，两个人都很可爱。吃到一半的时候我就丢下了其他人，去跟巴塞罗那的维多利亚小姐询问西班牙旅行的各种注意事项了，而必然地，话题在一分钟后就转到了足球。这种家庭式的聚会很令人安心，不嘈杂且不必紧张，与先前的校友会形成鲜明的对比。

其后就是欧洲旅行了，游记仍在酝酿中。

昨天终于咳嗽到自己都讨厌的地步，去了医院。由于是星期六，所以只能去急诊室。在这里的经历跟美剧中的几乎没什么不同。先是到一个值班医生处检查了基本的数据，戴了号牌。然后进入一间诊室，在那里护士让我换上病人的衣服，原地待机。诊室里有一张床，一个盥洗池，一个垃圾箱，若干不知道做什么用的设备，胶皮手套和卫生纸。等了大约十分钟，进来一个亚裔男生，请我填一个调查表，我想闲着也是闲着就答应了。他说五分钟后回来取，可五分钟后来了一个女生，给了我另一份调查表，以及关于“哪些病不需要使用抗生素”的科普材料。再过了十五分钟，这位女生回来拿走了我填好的两份调查表，而那个男生就再也没有出现。再过了十分钟，进来了一个女人，让我把保险的ID给她，于是就这样第一次用上了被迫买的昂贵的保险。又过了十五分钟，医生终于出现了。问了病状并听了肺，便给出了诊断——病毒性的咽胛炎，不能使用抗生素，只能靠其他药物来调理。随后她让我穿好衣服，就去开药了。这次等的最长，约莫有二十分钟吧，护士进来说我可以去拿单子了。最后在外面的窗口终于拿到了一张处方单。这时我才深感房东的英明，当我问她，要去医院该带点什么时，她只说了一句“带本书”。

最近看的剧和动画纷纷完结，新的好唱片又纷纷出现，都因为忙于论文而没有时间总结。游欧洲时带去了从国内带来的唯一一本小说，青山七惠的《一个人的好天气》，虽然已经读过好几遍，书已经被翻得有些烂，却还是看不厌。尤其每次到那句“我这样下去行吗？”，都会在一瞬间止不住地鼻子酸起来。

绚烂如电 虚幻如雾 哀愁和仰慕
游乐人间 活得好 谈何容易
其实 人生并非虚耗
何来尘埃飞舞

当我在首映日满怀希望地走进影院时，怀抱着的是大杯的可乐与爆米花，以及满心的期待；而当离开影院时，可乐与爆米花已经躺进垃圾箱，而我最大的庆幸就是自己并非原著漫画的忠实粉丝。在看到各种影评前，先把自己的感受写下，免得受到他人的影响——这部电影于我而言不啻为一个灾难（DISASTER）。

Director（导演）：一部戏最重要的就是导演，这是无需证明的公理。很可惜，我们的扎克还算不上一名全面、优秀的导演。他的个性毋庸置疑，但血浆搞多了也会令人乏味的。影片的节奏奇怪得匪夷所思，精彩流畅的前半小时后，大段的铺陈就如同拍摄年番的肥皂剧，要让每句话说完后还留给观众思考的几秒钟，就如同学习外语的磁带，在念完一段后空出几秒让你跟读。而观众们并非傻子，让他们倦怠一次还好，一次又一次地倦怠就会形成厌倦。到了后段，又似是突然发现时间不够，开始猛赶。就跟早晨五点半在北京地铁13号线赶车到国贸上班的人一样，狂奔倒也罢了，还要被挤得七荤八素，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这样一部优秀的原作——获得了雨果文学奖的唯一一部漫画作品，能拍出令人反胃的效果，只怕导演难辞其咎。或许真如漫迷们所说，漫画就是漫画，是世界上最不适合改编成电影的艺术形式。

Issue（重点）：影片没有重点，容易让人不知所云。漫画的确是主旨很多，但也不会将所有观点平铺开来不分轻重地顺序讲解——这可不是小学时候学习社会或者自然。漫画最重要的线索其实也就两个，一是普通人与超级英雄的关系，二是超级英雄对自身的思考。在影片中用于表现普通人的政客、百姓并没有起到什么推动剧情的作用，就跟小丑一样仅仅是“出现在那里”，或者“悲伤地死去，如蝼蚁般”。而英雄们对自身的思考总是也被血腥的打斗跟莫名其妙的情色场景给打断——这倒是一个对人类文明的极佳讽刺。

Soundtrack（音乐）：原作将时代设定于英雄们隐居后的80年代，并忠实于时代的社会特征，目的正是增加超级英雄与现实相接的真实感，并在一个并非架空的世界中体现虚构人物的矛盾——相信这是其得奖的原因之一。因此，影片中就不该出现90后年代风格的音乐和歌曲，这让人觉得很莫名其妙。原作虽丰富却并非无边际地异想天开，而电影的配乐令人觉得有玩弄之嫌，摇滚、爵士、交响、舞曲，甚至其他电影中的歌曲，令本该紧凑严肃的情节变得有些滑稽。而最令人不满的，是在最后20分钟里，至少三次奏响如同宣告影片结束一般的音乐，后面却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地接着演下去，这将会让没有读过原作的观众产生怎样恶劣的印象，我就不多言了。

Actors/Actress（演员）：这是一部真正没有任何大牌影星的电影，是为了省钱还是咋地？即便影片节奏有问题，剧本出岔子，音乐很诡异，剪辑很够呛，但若有表演撑起大气，那么依然不失为有看点。好演员能够撑起一部戏这是大家都明白的。然而，这部戏里的几名二线甚至三线明星，比如杰基·厄尔·哈利，马修·古迪和玛琳·阿克曼都全然没有找到自己的最佳状态，表演得生涩而突兀。甚至在Hard Candy中那么可爱的帕特里克·威尔森都显得猥琐臃肿。倒是一开始就死掉的杰弗里·迪恩·摩根保持了在GA中的水准，我认为他奉献了剧中最出色的表演。

Script（剧本）：剧本的问题在两个方面。一是原不该有任何问题的台词。原作漫画既然能获得“雨果文学奖”，其语言之富有深度是毋庸置疑的。然而，虽然影片保留了很多漫画中的台词，却大幅削减了一些发人深省，点清主旨的发言，这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增加的某些泡沫台词并没起到搞笑的作用，反而令已经发困的观众就此睡着。二是对原作的改编。原本就不长的原著，要改编起来却是非常困难，因为其结构紧凑内容繁多，删减哪里都会影响主线的表达。很遗憾，改编后的剧本没有给我们惊喜，而只是犯了“该犯的错误”。

Time（时长）：近三个小时的影片并不少见，而漫画充实的内容也令我以为这是应当的时长，可我错了。如果叙事能够精炼，不说废话，不搞无畏的渲染（这是拖坏节奏的罪魁祸首），那么这部电影理应在一个半小时之内结束。也就是说，影片内容还完全有约一个钟头的余额来填充，给了好牌却没有组合好，究竟怪谁。

Editing（剪辑）：节奏感的问题已经说过，这并非剪辑的事，而是导演的问题，因此不在此谈。朋友曾说《革命之路》的剪辑令人难受，我认为这部更甚。且不说动静结合得匪夷所思——经常令人有眩晕想吐感，又经常有莫名其妙的停滞镜头，更大的问题在于剪辑的一个基本功：剪去可以想象的实际过程。即便是现实主义的影片，也不能不运用这个手法，来给观众以想像的乐趣，同时提高影片进行的速度，显得整部电影叙事聪明，游刃有余，所谓“点到即止”、“意大于行”，实是重要的技巧。什么都想说完整，就如同把观众当傻子看待。

Recall（回忆）：现如今很少有影视作品还会利用“回想已经播放过的片段”这种手段来强调某个过去的事实，帮助观众整理思路了。好的电影都善于引导观众自己回忆起那些重要的线索。然而，这部电影中至少有十分钟的内容是和已经播放过的内容完全一样的——这种偷工减料的方法，实在不高明而又显得没有诚意。

说了这么多，其实影片并非一无是处。音效、摄影、道具和服装都并没有太多问题，曼哈顿街头的肮脏落败，以及80年代室内的装饰和器物，还有那几套并不是很帅的英雄服装，都还算令人满意。其对漫画原著在细节上的惊人忠实，以及将漫画所要表达的一些概念和疑问，比如“和平需要怎样的代价”，“超级英雄对自己究竟了解多少”，“人类对超级英雄有着怎样的感情，是否真的需要他们”，“必要的罪恶该由谁来承担”等等，都忠实地表现了出来，即便表达的效果未必理想。漫画原作的伟大不仅在于开创漫画——文学的完美融合，更在于其提出的问题在当时是突破性的，对超级英雄这个形式的思考也是缜密而富有逻辑性和深度的。能让这些东西哪怕是粗糙地呈现在荧幕上，至少也是有功。然而，明明可以做得更好，明明可以表现得更有力和有效，却选择了几乎最差的表达水准，这是令人遗憾的。经历此片后，对大片又再次产生保守的想法，可能因为去年年底连续看了太多好电影，所以对比之强烈更令我难以接受吧。在看预告片时，还说今年仍有《STAR TREK》，新的《终结者》，《变形金刚2》，《X-MEN》，《哈6》等等重量级幻想大片，算是一个幻想年了，可现在看来自己过于乐观。幻想年倒未必，只愿不要变成幻想破灭年就好。不过即便如此也不坏——该是时候放下幻想，重拾理想了。

《蝙蝠侠前传2：黑暗骑士》（2008） 重新在IMAX享受了一遍，跟迅雷版的差别巨大。漫画与电影的结合能够达到如此完美的地步，只怕是前无古人的。美漫是幸运的，在这一步上遥遥领先于更富有人文关怀的日漫了。

 

《长日入夜行》（1962） 虽已益于小说的深刻，却依然令人不得不赞叹Sidney —— 莫非他的每部作品都是该类电影中的样版教材么？编剧、导演、表演都无可挑剔，要是再给我个字幕或者干净的DVD盘就更好了，总是卡壳让人漏掉很多细节。“家庭的秘密”这种题材，还有谁能拍得超越本作么。门德斯先生真该好好学习一下。

 

《电视台风云》（1976） 霍华德并非真正的预言家，但吕美特是。只看电视而变得轻信、浮躁、肤浅的大众们，到今日转战到了网络世界。三位演员近乎疯狂的表演告诉着我们，即便人类拥有先知，疯癫的悲剧还是同样会上演。

 

《嫌疑人X的献身》（2008） 最后终于陪着三人一起哭了。无法挽救自己一生唯一的知己，只剩下无力与绝望。人生得一知己能有多难无需赘述，至少这个缺口是薰怎样也弥补不了的。而将这局再次推理升华的，是最后的感悟：正是因为有了爱，才会犯下这等罪，若是一个永不明白爱为何物的人，或许更可能平安度过一生吧。小丑的选择题依然萦绕耳旁，那么，你是要选择爱，并承受与其同来的罪、悲伤与恐惧；还是要谦卑地追随神的道路，将自己的内心封闭而保证安宁的人生？

 

《One Day In September》（1999） 几个场面令我打颤：一是当第二名以色列代表团成员遇害后，在被恐怖分子占据的建筑外，仍然有他国运动员在悠闲地打着乒乓球或者晒太阳；二是在机场围观的人们兴高采烈将其当作一场秀的神情；三是西德政府将奥运的继续进行放在第一位，而以色列政府把政治犯们放在第一位，没有人把人的生命看作是最重要的事——听上去耳熟吧，是的，我们可以欣喜，西方民主国家也会犯这样的错误，而这种脆弱的欣喜几乎经不起任何捶打——同样的事情，几十年后不是照样在发生么，而重复别人的错误，绝不值得夸耀！

 

《切》（2009） 你只是孩子们的英雄，因为大人太像你。

上周买学生票到林肯中心听了一场音乐会，来自伦敦爱乐。学生票竟然也不差，虽然不是一层，却也在二层侧面的一个离台很近的位置。指挥Jurowski先生英俊潇洒，长发飘飘，虽然之前没有听说过（我是文盲）。第一首就来猛的，马勒第十。众所周知马勒在完成此曲前就撒手西归了，留下残缺的曲谱，只有这第一乐章“柔版”能勉强演奏。他对人生之诡异迷乱，错综复杂之思考全都反映在了这支曲中，在行进过程中不断反复，矛盾回旋于不同的乐器间，总也找不到出口，最后也是在无尽的询问中结束。还好下一曲就轻松了许多——来自莫扎特的钢琴协奏曲23号，而大名鼎鼎的Fleisher先生将演奏钢琴！当他颤巍巍地走上台时，用他那受过伤的右手摸着琴键，我心中不免存着疑问，不知他是否还能有当年的风采。当琴声响起，一切疑问烟消云散。他自如随意地抚摸着黑白键，没有显露出任何的吃力和刻意，就如同在摸着自己的宠物小狗。而琴声之清脆与干净，则远非郎朗之辈可比。他就像一个擦琴的老人那样随便把手放在上面，指头轻敲，美妙乐章便自然流出，这等技艺实已臻化境。与其相比，现在意气风发年少轻狂的某些青年钢琴家们就似初出茅庐的小道士，用剑娴熟而华丽，却终不免被周伯通用一颗手指玩弄到大汗淋漓。中场休息后，奉献给我们的是两首带有主题性的曲子，它们都曾被用于库布里克的最伟大的科幻电影（我自封的）《2001太空漫游》中。第一首是莱格蒂的《大气》，全然不同于前面两曲，更带有现代音乐的风格。用交响乐队模仿出的气流声与轰鸣声，与其说是工业文明后的噪声，更似是人类与宇宙交融的声音。当代的工业金属与噪声音乐莫不是从这里而来的。中间没有休息，跟着便奏起了施特劳斯那首突破自己风格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那三个渐起的音符，之后盛大的合奏，让我的兴奋达到了顶点。一直沉浸在其中直到谢幕，就似又跟随库布里克、施特劳斯、尼采完成了一次对宇宙与人类的哲学思考。全场起立的热烈、不断的掌声令乐队不得不加演了一曲，可惜我才疏学浅，不知是啥。

来纽约已7个月，与其说是愈发喜欢这里，不如说是愈发有了归属感。好玩和好看的地方总是不停出现，走在大街上也像是已成为城市的一部分，并且也习惯了这里人们的习惯。之所以还是想要回去，并非因在这里感到不适或什么文化冲击，而是觉得这里的华丽更适合功成身退后来享受。现在就跟透支了将来的愉快似的，有种不自在感，总觉得该现回到机会最多、也最需要我们的土地做成一番事业，之后再考虑去哪个喜欢的地方与喜欢的人分享人生点滴。或许是纽约独特的魅力，使我没有感受到其他中国留美学生那些情绪，没有无奈，没有压迫，没有委屈，没有自卑，没有自傲，没有男女问题的困惑，没有爱国主义的为难。

很庆幸，我还是我。

在我还能称为「我」之时．
紧抱住我的双手平稳地化为尘土。